從廣州到香港,我的六四學習記憶

2009年六四二十週年,首次從廣州來港參加燭光悼念晚會。

 

六四25週年,我覺得有必要為我自己寫一篇關於六四的文章,梳理自己多年來,對這段歷史的學習記憶。第一次聽到老師詳述六四、第一次下載到六四的新聞片段,那時的心情和眼淚,至今還記得。因為我來自廣州/佛山,五年前來到香港,最常被香港的朋友問「你來香港之前知不知道『六四』?」;更常被內地討厭的親戚嘲諷,「六四的時候你才兩歲,今日卻高喊『平反六四』,真可笑。」

六四在內地似是禁忌,但又未至於集體失憶。我的老師在課堂上有教,父母會跟我討論,還有互聯網的開放,誰不知道可以翻牆呢?但不少無論有無經歷過的人,都會說「放下」、「放下」……「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句裝睡的人」,這是冷冰冰的現實,最是心寒。

爸爸媽媽說,89年,每日都看着香港的電視新聞,關注北京的局勢。爸爸每日會踩單車到郵局,購買可以買到的香港《文匯報》,直到5月20日,北京戒嚴,香港報紙愈來愈難買,後來只能買到《澳門日報》。6月3日晚上到6月4日凌晨,他們看了一晚通宵直播。六四屠城,或者說是清場後,新聞封鎖開始來了,之後幾日,開始看不到香港的電視,報紙後來也買不到了。爸爸說,25年前的《文匯報》和《澳門日報》,至今還放在家中的單車房裡面。

六四發生的時候,還不夠3歲,當然以上這些,都是爸爸媽媽告訴我的。

小時候看電視,新聞封鎖還未有今日那麼嚴重。還依稀記得,王丹、柴玲、魏京生等名字,常常出現在新聞報道中,但每逢出現坦克車的畫面,就很快被插播。很少的時候就知道,六四是解放軍鎮壓學生,有流血,是悲傷的事。99年升上中學,電視新聞封鎖也從那年將法輪功定性為邪教開始,愈來愈厲害。我開始用56k的龜速,從網上翻看當日無綫新聞文字版,看更多資料。當時還不怎麼需要翻牆,但印像中,自從可以上網之後,Email就收到法輪功寄來的垃圾電郵,內附翻牆軟件「自由門」,一直用到現在。我還記得56k龜速,再翻牆更龜速,上BBC看到王維林隻身擋坦克的畫面。

 

03年廣州高中歷史教科書,如此講述八九民運。還有我的筆記。

2000年,江澤民面對香港記者,拋下世紀金句「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剛好那個週末過後,回到中學,一節課中輪到我做課前present,三分鐘內容不限,主要講近期的新聞、見聞或讀書。我就說了江澤民罵香港記者,新聞報道播放了一次之後就被封殺,之後無限延伸至抱怨內地新聞封鎖,無從知道六四的來龍去脈。

我常說,從小到大都遇到很好的老師。一般present完,老師總會總結幾句,但當時老師(不方便公開名字了)卻用了一堂課的時間,講述六四的來龍去脈。86年學潮開始,到87年反資產階級自由化,胡耀邦被逼辭職,到89年胡耀邦逝世、四二六社論,通通都有提到。「解放軍開槍」、「很多市民中槍」這些,都沒有避忌,最後還跟我們說,相信六四一定會平反。

這是我第一次,有系統地知道六四的來龍去脈。

我讀高中的時候,歷史教科書其實是有一句帶過這段歷史,課本中的剪報,也能看到胡耀邦、趙紫陽的名字。但這段歷史,怎能一句帶過?我再次遇到好老師,還不止一個。老師用了很長時間講述這段文字背後的歷史,還推薦了當時中央電視台拍攝的紀錄片《河殤》。老師說,《河殤》是八九民運的思想起源。不止一位老師堅定地對着我們這班高中學生說,六四一定會平反。

04年底,首次從高登討論區下載到關於六四的新聞影片,之後收集得愈來愈多。(點擊放大)

 

2004年底,在讀高三正準備高考的我,在一個週末的晚上,從高登討論區看到了名為「血洗京城」的post。打開之後,有一個不能顯示的jpg圖片,跟從post的指示,下載後改名成BT種子文件.torrent,然後下載了三集電視節目:1989年5月27日(民主歌聲獻中華當晚)無綫《六點半新聞報道》、6月4日無綫新聞特備節目《血洗京城》、6月24日無綫新聞特備節目《中共新領導》。

等了幾個小時,終於下載完,再看完,哭了一晚。那是第一次清晰地、詳細地看到畫面。看到5月學生的熱情,聽到6月嚇人的槍聲。也堅定了要報讀新聞系的決心。

我之後甚至將這幾段新聞燒錄成DVD給同學。到後來,從香港另一個討論區ftp中下載了從北京戒嚴後到鎮壓的幾日新聞,亦從BT上下載了95年美國公共電視PBS製作的紀錄片《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天安門》),之後逐漸保存了這些資料,算是一個小型的影片圖書館,這是後話了。

升上大學前,在一次家庭聚會中,不知為何說道以上新聞片,就會有人跟我說,「你升上大學時要小心說話,不要被記下黑名單,否則你的檔案就是一輩子的事情了。」怎麼這些平時教子女要有仁愛、公義的人,會突然變了臉?

讀大學之後,YouTube興起,身邊很多同學都會翻牆觀看。有的人入了黨,有的人做了公務員,但在同學聚會中,他們總會對我說,「香港人加油,不要讓香港淪陷。」

 

2009年6月4日,六四二十年維園燭光晚會。當時還在廣州讀書,首次來港參加六四悼念晚會。那日早上,參加完朋友在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的畢業禮,就匆匆趕來香港。在金鐘地鐵站等我三四班車才能上車,未出銅鑼灣站已經被香港人感動了。

六四就似照妖鏡,25年來的輿論、教育,都將公義和良知放在一邊,中國的貪腐比25年前更甚。昔日學生爭取的,今日國人依然渴求。但國人已經被訓練得麻木,面對不公平,只會努力將自己擠向不公平的那一方。因為絕望,因為無能為力,因為已經被訓練得麻木。看看今日的新聞:「有內地旅客認為,國家現時發展富強,社會經濟繁榮,人民生活得好,不明白香港人為何仍提起往事,認為香港人堅持平反六四的行為可笑。亦有內地旅客表示,內地很多人都知道六四事件,只是大家不願再提,又指香港人需要知道,如果沒有共產黨,香港可食用的水和內地旅客,不會有這麼多。」

 

剛剛重溫了五年前亞視的六四二十年特輯,寫出香港人的家國情愁,但五年後,或者再說一句「愛國」,都會怕人以為是「愛字頭」的一派。香港變了。

 

寫六四,很難三言兩語,亦無意在此批評、批判任何人。以上僅是我學習這段歷史的記憶。5年前,大學畢業,準備來港讀新聞系,5年後,我已經是一個香港記者,無論是否採訪、報道香港新聞,我也要對自己說,勿忘初心,勿忘心中那團火。

 

2014年5月29日,六四25週年前夕,寫於香港。

我羨慕,傳承獨立自由的中大

 

中山大學,攝於2013年9月16日

 

中大,在廣州指的是中山大學,在香港指的是中文大學。我在廣州長大,完成了中學和大學,從來不認真讀書,更從不敢高攀中大。後來到香港時,中大的報名已截止,也覺得浸大新聞系排名更高,亦錯過了中大。

今晚,我羨慕中大,更向中大可愛的新一代同學致敬。廣州中山大學原定舉行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係副教授周保松主持的「論自由與社會公義」,但最終被逼取消。但200多名中大可愛的同學們,按照原定的時間,來到原定的地方,朗誦讚美自由的詩,唱起歌頌自由的歌,發起關於自由的討論。

他們傳承和詮釋了「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幾個字,在於內心。

 


 

近兩年表弟表妹相繼升讀大學,我告訴他們,無論成績高低,走進哪所大學,都要好好利用和享受大學的時間,認識自己、認識世界。現在回想起來,算是對一半。

我在一間自由的中學成長,遇上好老師,好同學,至今,我可以說是無愧於「走向世界的現代人」這校訓。反之在大學,想得到這氛圍,卻又因為氛圍不同,很多事沒有勇氣站出來。那年在華農,軍車撞死學生,一來校方打壓,二來自己當日並不在廣州,沒有獻上一束白花,至今依然後悔。

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被刺六刀,第一間站出來的大學,是中大(中文大學);而今晚在廣州,中大(中山大學)的學生,更是令人感動和鼓舞。今日的打壓,遠甚於當年華農,但同學們有着無比的勇氣,很是感動。周保松教授在whatsapp回覆了「今晚是歷史性的」。

「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而優秀的大學,除了能凝聚優秀的學術人才,更能凝聚有良知的人。在回答眾多人問如何選擇大學,或者來港讀新聞系時應該如何選擇等問題時,我想我可以提供多一個角度。

 

我羨慕中大,也再次向中大的同學們致敬。

 

2014年5月16日凌晨,於香港

上圖,攝於2013年9月16日,中山大學懷士堂,廣州

 

 

中大大學逸仙傳媒發表了題為《今夜,在中大說自由》的文章(點擊打開原文)。以防被當局刪除,我在此全文轉載。

請點擊下方閱讀全文,圖片根據周保松、中大青年、瓶中喵的微博重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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