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工潮風雲】系列:前傳、談判、策略、落幕四部曲

星島日報《碼頭工潮風雲》系列報道,獲2013年人權新聞獎中文新聞優異獎。人權新聞獎由香港外國記者會、香港記者協會及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聯合主辦。
Dock Workers’ Strike Series- Sing Tao Daily
Chinese News Merits, Human Rights Press Awards 2013, by the Foreign Correspondents’ Club, Hong Kong, the Hong Kong Journalists Association and Amnesty International Hong Kong.
http://humanrightspressawards.org/winners-2013

 

A20 | 每日雜誌 | 碼頭工潮風雲系列之前傳篇 | 2013-05-14

20130514 撇下兩工會 職工盟獨自領軍 碼頭工潮前 三工會枱底鬥法

碼頭工潮前三工會枱底鬥法 撇下兩工會 職工盟獨自領軍

葵青貨櫃碼頭最近上演了一場罕見的大型罷工工潮,罷工工人最終接納外判商提出加薪百分之九點八方案,「抗爭價」高開低收,領兵的職工盟形容是「半杯水的勝利」。歷時四十天的抗爭,勞資角力戲碼每天峰迴路轉,雙方見招拆招,互不退讓。勞資火藥味之大,更燒及職工盟、工聯會和勞聯三方各異的談判底綫,令碼頭工潮變得更風起雲湧。本報就這場工潮的前因後果、談判局勢變異、動員策略及未竟全功的因由,作一系列分析回顧。今次工潮由職工盟獨力揭開序幕,原來源於三大工會早就意見分歧,各走各路。

每日雜誌組

數百名葵涌貨櫃碼頭外判工人,不滿過去十五年來,一直被減薪凍薪,工資未能追回九七水平,工作量有增無減,三月二十八日終上演一齣碼頭風雲,罷工癱瘓貨櫃碼頭。今次罷工工潮,被指是最大操盤者的職工盟,在談判期間,一直想確立該會的代表性,並指責無參與罷工的工聯會及勞聯,不應參與談判。連日來被指在工潮「潛水」的工聯會,卻強調一直為工人爭取加薪,惟職工盟發動罷工,令磋商前功盡廢。勞聯亦強調自己不是「中間插入」。工會間的角力戲碼,早在工潮爆發前,已悄悄上演。

三方發問卷各有各做

貨櫃碼頭的工人,本屬三大工會下的六個屬會。當中以工聯會的貨櫃運輸職工總會規模最大,會員逾一千六百多人,但於碼頭工作的,僅約三百名會員,主要是貨櫃車司機,力量不算龐大。勞聯轄下則有三個工會,代表約五百名碼頭工人,當中約三百人是直屬工。至於職工盟的香港碼頭業職工會,有四百多人,但經工潮後,已代表約六百名碼頭外判工人。據一名外判商指,工會早已分新舊兩派,「年輕人多找屬新派的職工盟或勞聯,會找工聯會出頭的,多是五六十歲的老員工。」但因工聯會規模較大,資方多通過他們探聽工人口風。

各工會一直虎視着這個積聚大量怨氣的碼頭戰場。過去一個多月,一直站在鎂光燈下的職工盟秘書長李卓人,全程儼如工運發起人,但其實早於去年,工聯會亦看準HIT與外判商的合約於今年七月到期,遂於去年八、九月安排屬會向碼頭工人發問卷,收集加薪意見,希望搶食與HIT談判的頭啖湯。同月,工聯會帶領十多名貨櫃運輸業職工總會成員,手持標語,高叫口號,到香港貨櫃碼頭及現代貨櫃碼頭遞交請願信。

另邊廂,職工盟亦夥拍勞聯,進行問卷調查,並於今年一月召開記招公布結果,席間勞聯提出工人要求加薪最少一成二,及回復加班補水一點五倍的訴求。沒想到,這數字一出,卻惹怒了一直堅持加薪百分之二十三的職工盟,認為勞聯破壞了雙方暫不公布加幅的協議。

勞聯職工盟加幅各自表述

發動今次罷工的李卓人向本報堅稱,在記者 會前最後一刻,才得知勞聯在新聞稿上言明「爭取加薪一成二」,「職工盟屬會的員工一直要求加薪兩成多,是勞聯要求一成二,大家原本講明不表述爭取的加幅,結果卻屈我們工人都支持一成二。」最後職工盟及勞聯只好各自表述,但勞聯卻指從未有此協議,雙方漸行漸遠。

三月二十日,職工盟撇下勞聯,獨自與碼頭工人召開申訴大會,會上香港碼頭業職工會總幹事何偉航聲稱已收集五千工人簽名,並去信四大碼頭公司及近十間外判商,要求加薪至少一成,又指碼頭商「勁賺到笑」,過去十年間未調整過薪酬,現時外判抓結工及橋邊理貨員,平均時薪僅五十五元,遠低於紮鐵散工的一百七十元。他又要求資方直接與工會對話,避免出現威逼利誘分化工人的情況。

另邊廂,工聯會亦聲稱,三月二十日屬會就問卷結果與HIT開會,席間工聯會提出加薪一成,資方還價「不少於百分之五」。正當工聯會欲就加幅再次諮詢工人之際,職工盟突然「殺出」發動罷工,令談判中斷,工聯會進退維谷,既無法參與罷工,又被對手抨擊不顧工人利益。

工聯工盟各執一詞

當時碼頭業界甚至傳出,HIT否認曾與工聯會屬會展開談判,所謂「不少於百分之五」的還價,只是該公司在內部會議上提及。惟工聯會黃國健反駁,確曾與HIT的操作部總經理鄧顯基談判,估計是HIT害怕承認曾與工會直接談判。與此同時,李卓人指,參與罷工的四百多名碼頭工,只有一人稱見過工聯會的問卷,質疑問卷都發到哪裏去?但工聯會立法會議員黃國健堅稱,「工聯會收回的問卷,有旗下二百名貨櫃車司機會員,也有百多份是其他工種的。」對於被指「無人見過」,他解釋,碼頭工人班次不定,難以諮詢,「只能說我們做得不夠。」

或因此緣故,碼頭工友一直認為,工聯會只是幫貨櫃車司機。人稱「怪獸三人組」之一的陳家駒亦指,爭取加薪之初,是向工聯會求助,但見工聯會「懶懶閒」,才轉投聯工盟。更有碼頭工人聲稱,早前向工聯會求助爭取加薪,反被出賣,最終被解僱,令工人覺得該會幫不上忙。對此,黃國健指:「工聯雖是全港最大工會,在碼頭的會員卻少,更無直屬工人,談判本錢較低,主要負責居中調節。」

「前一晚於短訊得悉罷工」

可惜,工人似乎已等不及,三月二十八日,二百名工人及示威者在職工盟的帶領下,毫無預警發起罷工抗議,工潮一觸即發。事件不只震動全城,連一直合作的勞聯亦嚇一跳,勞聯屬下的倉庫運輸物流員工協會副主席曾炳發直言,對罷工全不知情,「我們在二十七號晚,收到工人短訊話會在明日罷工才知道。」工聯會形容,「三大工會爭取表現很正常,但今次職工盟搞罷工,連勞聯也沒先打招呼,大家都一肚氣!」無奈罷工已展開,其他工會只好就範。「我們一向擅長與資方溝通,現在也無用武之地,只能等政府斡旋。」黃國健慨歎。

推動工運向來較保守的勞聯,亦自言只搞節奏式罷工,如按章工作,只關注勞工權益,不會涉獵政治,面對愛搞學運、社運的職工盟,大家作風有別,註定分手收場。勞聯代表黃桂庭直言:「我們好熟悉HIT作風,若早知職工盟會搞這樣的罷工,大家應不會合作!」一場工運,三個工會,就此分道揚鑣,各自爭取。

《工潮前傳》

2012年

2/8 職工盟去信四大碼頭公司及外判商要求加薪至少10%

26/8 工聯會訪問520名碼頭工,逾70%認為加薪10%

6/9 勞聯訪問696名碼頭工人,逾半要求加薪至少10%

2013年

30/1 職工盟與勞聯開記招,提出要求加薪至少12%

20/3 工聯會獲安排與HIT管理層會面,獲承諾加幅不低於5%,職工盟亦遊行至碼頭要求加薪

24/3 學聯、左翼21與職工盟代表開會預備工潮

25/3 80多名外判工到中環請願,要求和黃介入

26/3 HIT宣布外判工加薪約5%,職工盟炮轟方案認受性不足

資料來源:綜合資料

人工差過97? 勞資雙方各有說法

此次工潮起因,是工人不滿薪酬低於九七年水平,工人指九七後金融海嘯和沙士期間,碼頭公司以共渡時艱為由減薪和取消加薪補水,近年經濟好轉,公司卻未回復員工權益。但資方則反駁,工人月薪較九七年為高,認為加薪不合理。勞資雙方對薪酬各有說法。

資料來源:綜合勞資雙方資料

○七年紮鐵工潮翻版

類似「分歧」情況,並非首次發生。○七年紮鐵工潮一役,工聯會最初也有參與罷工行動,紮鐵工人卻信任職工盟多過工聯會,工聯會代表當時還給人批評「無牙力」,遭工友大喝倒彩。但最後談判的,只有資方與工聯會屬下的紮鐵工會,李卓人遭摒諸門外。當年紮鐵工潮持續三十六天,李卓人雖獲工人支持,卻遭建制政客狠批政治「抽水」、騎劫工潮、把工潮政治化,與今天的情況如出一轍。

今次被職工盟指中途「抽水」的勞聯,同樣谷到一肚氣。曾炳發強調,勞聯從頭到尾都有參與策劃行動,「我們絕對不是中途插入。」他指前年年中,勞聯屬下的三個碼頭工會,和職工盟共同成立「香港碼頭工人協調委員會」。去年九月展開問卷調查,收集碼頭工人對加薪和工作待遇的意見,「我們專程去碼頭做問卷,一共做了六百五十多份,更約碼頭工人出來飲早茶傾偈。」去年十二月尾,勞聯更辦了一場訴苦大會,邀請碼頭工人到勞聯會所表達訴求。

今年一月,協調委員會按整個行業作評估,兩工會一起商量加薪訴求。曾炳發說:「最後我們覺得加薪百分之十二是最有把握,亦預了碼頭公司會討價還價,最終可能只加一成。但就絕無講過不在新聞稿中列出加薪幅度。」今次被職工盟飛起,黃桂庭認為,「職工盟想自己做領班角色,不想跟勞聯合作。」被撇下的勞聯,日後反而與工聯會愈行愈近。

網絡動員贏民心 助燃戰綫

碼頭外判工年年申訴公司不加薪、不對話及加班不補水,高呼人工不及九七年水平(見表),惟資方對此充耳不聞,二百名橋邊理貨員及抓結員最終忍不住大爆發,於三月二十八日闖入HIT六號貨櫃碼頭示威,要求加薪兩成。無人想得到,如此工潮抗爭,竟能持續四十天之久。

facebook專頁一呼百應

這場碼頭風雲突如其來,實非無風起浪,據悉工人早於去年已醞釀罷工,只是怕資方打壓而選擇暗中部署。去年九月在facebook社交網站開設的「碼頭的辛酸」專頁,正是贏得民心所向的最大武器。工人通過上載工作照片及撰寫辛酸故事,博得市民憐恤,並揭示碼頭黑幕,為罷工敲響前哨戰。及至罷工首兩三天,該專頁由最初僅數十人關注,急增至逾萬人。

據了解,他們曾多番求助工聯會及勞聯,卻苦無結果,及後轉求職工盟,最終獲該會大力支持。直至今年三月二十日,工聯會被指與外判商私訂無理加薪協議,才令事件進一步發酵。工人深明宣傳及動員的重要,於是看準八九十後社運人士的動員能力,尋求合作,覷準時機,一下子燃點罷工戰綫。

社運界合力定策略

搞手之一的陳家駒憶說,罷工前已暗中聯繫社運組織,務求突擊資方,「我們要保持低調及秘密,因一旦走漏風聲,碼頭公司就能馬上還擊。」

在工潮前一周已與職工盟合作的學聯及左翼21,最終成功借助網絡力量,招募義工,更放風鼓動社運界參與,醞釀工潮。

學聯副秘書長何潔泓稱,工潮爆發前四天,以學聯、左翼21及中大左翼為首,聯同職工盟組織幹事何偉航等人,召開了「五人會議」,準備抗戰,且定下初期社運策略,做好最後部署,工運一觸即發。

結果在多個社運團體合力之下,今次示威工潮來得比以往更有聲勢,示威者及罷工工人首天已拉大隊佔領碼頭,高峰期更有逾二千人聲援,連日癱瘓碼頭八成運作。工潮敲得響,亦要多得三名分別來自工聯會、勞聯及職工盟的普通碼頭工,在背後「發功」,既設立「碼頭的辛酸」專頁,亦有系統地聯絡碼頭工人,並積極爭取不同工會支持,短短半年內成功凝聚工人,令工潮戰綫得以愈燒愈烈。


A18 | 每日雜誌 | 碼頭工潮風雲系列之談判篇 | 2013-05-15

20130515 被逼捆綁上枱 工潮一拖40日 外判商無默契 職工盟煽起大火

外判商無默契職工盟煽起大火 被逼捆綁上枱工潮一拖40日

四十天的碼頭工潮,前後經歷了五輪談判,外界看來,職工盟一直主導整個談判桌,帶領工人燃起抗爭之火。本是工人頭號狙擊目標的香港國際貨櫃碼頭(HIT),堅拒談判,並把火頭卸向外判商。外判商原以為工潮只是小火一場,誰知火勢出乎意料,私下撲火不成,被逼走上談判桌「攤牌」。結果談判桌上,數個主要外判商不但毫無共識,會上默契欠奉,更被工人背後的驚人籌碼牽着鼻子走,令談判膠着,助長工潮愈燒愈烈。每日雜誌組

這場勞資雙方也始料不及的「大火」,足足燒了四十天。有工會曾指,過往碼頭勞資糾紛,碼頭公司或外判商都願與工人及工會會談,今次長時間未能三方商討,實屬罕見。估計因今次罷工事件過度曝光,令外界極度關注,工會更把大老闆李嘉誠「拖落水」,令HIT管理層有所顧忌,不願出面成為炮灰。有外判商更直言,只是粗人,不懂公開應對。

資方私下游說撲火不成

職工盟秘書長李卓人作為工潮背後軍師,起初亦以為工潮發起一兩天後,資方就會有回應,後來他見勢色不對,盤算「場火應該有排燒」,遂於翌日提出成立罷工基金,增加談判籌碼。

但據知,資方由始至終,根本不欲與工會談判,更不願看到由工會代表工人主導談判,所以一開始,資方一度在勞工處安排下,私下約見工人「撲火」。工潮第二天,外判商現創成功說服五十名工友復工,另一外判商永豐同樣嘗試撲火,負責人黃志德說:「跟永豐工人傾過一次,打算第二日再傾,但工會堅持加入。」撲火行動宣告失敗。自稱是「談判老手」的黃志德,在○○年已代表資方與工人談判,對處理膠着的勞資談判「有一手」,但面對職工盟「企硬」介入,他也無計可施。「大部分老闆都認為工會介入談判,只會令事件過分曝光,情況更加失控。」黃說。

雖然現創工人被說服離隊歸位,但同日再有約五十名高寶、培記及聯榮的機手加入罷工,令勞方得以保持談判實力。李卓人強調,這是一大轉捩點,「若只剩永豐工人罷工,抗爭範圍很窄,高寶等工人一來,便即擴大談判範圍。」期間工會亦積極聯絡現創工人,游說他們回心轉意。

HIT成頭號狙擊對象

勞資談判展開初期,HIT一直是工人頭號狙擊對象。在工人眼中,HIT是葵涌貨櫃碼頭的「大戶」,十一個碼頭中,四號、六號、七號及九號北碼頭一直由HIT營運;八號東碼頭則由HIT及中遠太平洋聯營;碼頭內二十四個泊位中,HIT佔了六成。在「有大食大」下,工人都衝着HIT而來,勢要把HIT拉上談判桌。

HIT堅拒就範,其董事總經理嚴磊輝更多次公開表示,是工人與外判商的事,中間人難插手。及後有傳媒企圖拆解嚴磊輝與外判商的關係,HIT乘勢淡出,自此僅列席,少給意見,把火球丟回給外判商。

知情人士透露,在談判桌上,數個主要外判商毫無共識,默契欠奉,僅冷眼旁觀對方「台戲」,不但造成談判僵局,更難以制衡工會的主導形勢。

永豐黃志德坦言,在評判桌上,要與高寶「捆綁式」同席,實非所願。他解釋,兩公司涉及的勞資糾紛不同,永豐難與高寶取得共識,結果雙方赤膊上陣。有與會人士稱,高寶曾向職工盟提出資方分開談判但遭拒,令人懷疑工會想綁住兩家公司一齊傾,順勢把其他外判商「拉落水」。

工會在談判初期氣勢如虹,有知情人士透露,在四月十日的勞資首輪談判中,職工盟要求資方先簽署協議書,方肯談判。但資方一旦簽訂協議,所有碼頭外判商均要遵守,資方認為工會霸道,想趁機拿下整個碼頭的談判權,企硬不簽。相反,資方同日下午會晤工聯會及勞聯,談判氣氛融和得多。

永豐埋怨肚餓拉布戰術

面對職工盟咄咄逼人,黃志德愈來愈無心戀戰,只想低調處理工潮,早日擺脫談判桌。但對高寶在談判期間的「拉布」動作,他亦有所怨言。如高寶先後在第一及第三輪會議中,分別以肚餓及趕食藥為由,中途腰斬談判,永豐被逼「捆綁」跟隨,令談判滯後。黃估計,高寶知道工人想速戰速決,一心唱反調。但有參與談判的人士卻替高寶老闆辯護,指他們一把年紀,當天無帶血糖藥在身,才要求離場。

資方對談判掉以輕心,因他們萬萬想不到,勞方的罷工基金源源不絕,工人續戰力強得令他們大失預算,高寶「拉布」終告失效,甚至把自己整家公司拉倒。

工潮談判拖足二十二天,連日拒絕重返談判桌的高寶宣布結業,坊間質疑高寶此舉乃「一拍兩散」,亦有人認為HIT在背後施壓,令參與罷工的一百三十名屬下員工頓失所依,承受巨大心理壓力,談判勝算一下子逆轉。

碼頭公司挽留高寶失敗

有知情人士事後向本報解畫,指高寶覺得談判毫無進展,內部開會兩天後,決定結業,絕非有人背後施壓,更透露原來HIT曾出手挽留,「但高寶認為就算談判達成共識,工人日後只會更聽從工會,公司再難相信員工,做下去都無意思。」四月二十六日,高寶負責人劉國安突指將提前兩個月即四月三十日結業,涉及一千一百萬元遣散費。但本身是高寶機手的陳家駒質疑,「以往公司每次續約一年,但今年初只與員工續簽半年,高寶執笠是否有預謀?」陳透露,二十多名高寶員工將在五、六月滿兩年約,懷疑高寶想省卻這筆遣散費。

勞資談判混戰就這樣「九曲十三彎」,工潮的下半場,勞資雙方刀來劍往,抗爭正式「殺入直路」,勞資雙方角力繼續輸贏難料。

勞資談判進程

3/4 勞工處開始聯絡多個外判商接觸勞方。

4/4 勞工處安排罷工工人與外判商談判,勞資雙方輪流空等,最後談判拉倒。

10/4 勞資雙方展開首輪談判,未有成果。

11/4 職工盟與外判商第二輪談判,永豐和高寶提出「五加二」加薪方案,工會拒絕。

12/4 工聯、勞聯與外判商第二輪談判,未有成果。

16/4 勞資雙方第三輪談判,永豐拋出多個方案,仍未達成協議。

18/4 高寶宣布結業。

30/4 勞資雙方第四輪談判,永豐堅持分兩年加薪百分之十二,首年只是「五加二」,未達共識。

2/5 勞資雙方第五輪談判,現創工人代表加入,永豐堅持「五加二再加五」方案,談判膠着。

3/5 永豐指加薪9.8%是上限,不再返回談判桌。

7/5 永豐向工人擺「和頭酒」。

資料來源:綜合資料

張建宗無力斡旋只做傳聲筒

這次碼頭工潮,是梁班子上場以來,首次的大型工潮,但處理手法,卻與以往大相逕庭,令工會領袖摸不着頭腦。

過往爆發如此大型工潮,如上次紮鐵工潮,港府高層都會出手,時任政務司司長的唐英年,亦曾居中斡旋,但今次卻未見高官蹤影。連勞福局局長張建宗亦十分低調,工潮初期,外界更多番質問:「張建宗去咗邊?」即使是走在前綫的勞工處官員,亦被指未與職工盟作好溝通,做好資料搜集,令會談花了四個小時,仍未談到具體加幅。

安排談判不善捱批

對於被指「隱形」,張建宗多次強調,在斡旋工作中,中立很重要。還說自己是親自斡旋,親自溝通,第一步先約見和黃公司。工潮一發生時,更已派了四位很資深的勞工事務主任到場,不斷奔走。

為了盡快解決工潮,張建宗曾親自致電職工盟李卓人,邀請勞方展開會談。不過,在正式談判過程中,張建宗卻安排職工盟與工聯會及勞聯分開與資方談判,結果被李卓人狠批企圖分化工人,引起罷工工人強烈不滿。李卓人氣憤地說,張建宗罵他「小器」,反對工聯會及勞聯參與談判,「三個工會根本無共識,如何一起談判?」

獲安排出席談判的勞聯曾炳發同樣訴苦,指勞工處從沒有像對工聯會一樣,跟他們交代資方立場,只一味叫他們表述訴求,然後代為傳話,「這玩法好無意思,勞工處為何只做傳聲筒?」

李卓人又批評張建宗在斡旋中無建樹,「他是幫工聯會斡旋我!」李卓人更重提被張建宗屈他「玩空凳」,致令勞工處四月四日安排的首輪談判遭拉倒。李卓人憶說,張建宗多番致電給他,說會見和黃高層後,資方立場已「撬鬆咗」,但最後對突破談判無濟於事。李亦曾批評,梁振英和運輸及房屋局局長張炳良皆沒就事件表態,要求政府高調介入。

政府無籌碼誘使HIT埋枱

但勞工界卻質疑,張建宗其實沒有擺平工潮的把握。他們估計梁振英沒有足夠政治籌碼,誘使HIT坐上談判桌,與李嘉誠亦缺乏互信基礎,致令張難獲資方賣帳。政府唯有另闢戰綫,研究對佔用馬路的工人展開清場行動,以圖打散工潮。

當勞方放棄談判桌轉而衝擊長江中心,資方亦發出最後通牒,政府官員卻無力逼使雙方回到談判桌,其後勞資雙方拒絕會面,勞工處變成信差,為雙方傳紙仔,這種斡旋機制前所罕見,最後更變成勞資雙方互相公開攤牌和羞辱對方,對修補關係毫無作用。

854萬罷工基金做「後盾」

在今次工潮中,罷工基金成為罷工工友們的抗爭王牌,不止壯大工潮規模,亦嚇怕資方,扭轉了談判局面。

工會於罷工第二日,即成立罷工基金為工人籌款,最終累計籌得八百五十四萬元,是本港工運史上前所未有,亦是○七年支援紮鐵工潮基金籌得一百二十萬元的七倍。

這次罷工基金得到不少市民支持,除了工會和社運組織在街頭籌款外,更有不少市民通過銀行轉帳捐款,並將入數紙上載至社交網站,令更多人參與和支持。外國來港聲援的工會亦有捐款。

壯大工會持久抗爭

工潮期間,碼頭業職工會動用罷工基金,分十二次向參與罷工的工會工人派發每次一千至一千五百元不等的生活津貼。非工會會員即場繳交一百七十元入會費,就能獲得津貼。此安排令工會人數迅速壯大,工潮得以持久抗爭。至工潮結束,工會再向工人分發罷工基金近一百八十萬元餘額,每人四千六百五十元。

臨立會廢「集體談判權條例」

工潮初期,罷工工人曾要求碼頭公司及外判商談判但遭拒,結果演變成持續四十日的工潮。李卓人認為事件反映本港因沒有「集體談判權」,令資方迴避,工人只能通過罷工爭取加薪。

談判結果具法律效力

所謂「集體談判權」是指員工通過工會,與資方談判薪酬待遇等,資方必須參與,談判結果亦具法律效力,能確保勞資雙方在較平等的情況下展開對話。過程中勞工有更大的議價力,以及確保勞資糾紛能在談判桌上解決。香港回歸前夕,立法局曾通過《僱員代表權、諮詢權及集體談判權條例》,但回歸後被臨時立法會廢除。其後有立法會議員提出立法動議,但遭否決。

特首梁振英曾表示,即使本港有集體談判權,是否能令基層勞工受惠值得商榷。有商界亦指,集體談判權的出發點雖好,但成效未必如想像中大,反而會加強工會勢力,令勞資雙方角力加劇。加上香港以中小企業佔多,或會增加其營運壓力。


A19 | 每日雜誌 | 碼頭工潮風雲系列之策略篇 | 2013-05-16

20130516 罷工癱瘓 轉戰長江中心 殺出碼頭 工運走向社運化

殺出碼頭 工運走向社運化 罷工癱瘓 轉戰長江中心

這場工潮拉鋸多時,戰場遍布海陸空,留守碼頭抗爭二十多天,勞資雙方互拗手瓜,銀彈攻勢與罷工基金交戰,碼頭內外烽煙處處。一道禁制令,戰火由談判桌投擲到長江中心,工運走向社運化,轉打游擊戰術。資方不甘示弱,既登報「隔空開火」,又申禁令,甚至有高層出來激罵,企圖反擊工會,瓦解工人士氣。最後資方拋下終極「九點八」加薪方案,工潮尾聲,餘波未了,資方「和頭酒」一着,弄得雙方不歡而散。每日雜誌組

數百名在碼頭「捱生捱死」的工人,高呼「爭取加薪兩成三」,闖入和黃集團旗下香港國際貨櫃碼頭(HIT)罷工示威。這抗爭價被資方炮轟為「獅子開大口」,但工人企硬,迎來一場硬仗。有輿論指,加薪兩成三實屬「天價」,這妙想天開的開價策略,已注定工潮勝算低,甚至懷疑工會挾持工人開價。

罷工基金撐起癱瘓碼頭

海港的戰場就這樣揭開,勞資角力及用計,在碼頭全程上演。領兵殺入碼頭的職工盟秘書長李卓人向本報重申,加薪兩成三方案,完全是「工人主導的抗爭價」,「工人認為,資方以往曾加薪一成八,今次要求不算過分,只是追回九四年人工」,他力撐開價策略無誤,因「跟資方議價永遠都取不到百分百」。

抗爭價心雄,工會「有大食大」,挑正最大莊家作抗議對象,甚至設立罷工基金,糧草先行。職工盟屬下碼頭職工會總幹事何偉航直言,勞方策略只得一個,就是用罷工癱瘓碼頭。

罷工基金一着,是李卓人的主意。罷工第三天他已到電台呼籲募捐,基金在數天內衝破一百萬元,他也吃一驚。事後回想,罷工基金策略得宜,他估計因碼頭工故事感人,與和黃集團對比強烈,驅使更多市民撐起基金。

運力僅五成 通牒清場

參與的社運拍檔亦擅長籌募基金,左翼21成員黃永志說,社運早配合工會籌集基金,通過全港街站收集善款物資,令糧草不絕。在此情勢下,資方急急發動銀彈政策,誘使工人復工。有工人收到外判商高寶「最後通牒」,指不復工者列入黑名單,永不錄用。

勞聯的碼頭直屬工也曾加入抗爭,按章工作。但據知,HIT在背後發功,令按章工作名存實亡。勞聯黃桂庭稱,有管理層埋怨工友在亂勢下「插公司一刀」,令直屬工有愧。面對外判商威逼利誘,社運團體出手安撫,穩定軍心。社運人士後援會召集人周諾恒稱,社運抗爭策略完全配合工會,只協助籌組物資和情感支援。

罷工初期,HIT只能維持五成運作,日蝕五百萬元,只好出絕招,要求法庭頒下臨時禁制令「清場」,一度打亂勞方部署。何偉航承認,當時須花時間處理官司。但禁令使戰綫有機會燒出碼頭,在中環長江中心上演另一齣戲碼。

為免軍心漸減,社運人士冒險另闢戰綫,把議題擴至貧富懸殊,有份提出狙擊李嘉誠的黃永志說,為召集足夠狙擊手,社運人士於各區「點火」,派人到李氏業務範圍示威,又向區議員求助,試圖逼資方就範,並招徠更多社運人士。

「佔中」爭社會支持

把事態鬧大,將戰場從碼頭搬到長江中心,是職工盟爭取社會支持另一重要棋子。工潮二十一天,工會獲悉資方堅持五加二加五的方案,決定將「佔碼」升級為「佔中」。工會號召百多名罷工工人,轉到長江中心地下紮營,宣布無限期佔據廣場,圖逼李氏表態。

駐紮期間,工會乘勝追擊,發起「包圍逼爆長江中心行動」晚會,邀政黨、工會及外國勞工團體到場支援。職工盟何偉航撥火說:「全香港每個角落,都有市民遭大財團欺壓。」翌日,和黃董事總經理霍建寧反擊,反給工會提供彈藥,擴大市民仇富情緒。

四月二十一日,工會再策動數十名工友到李嘉誠大宅外請願;三日後再率二十人突襲長江中心七樓辦公室,並派員包圍長江中心,高呼「李嘉誠,還錢呀!」工會連番突襲,令資方及政府防不勝防。

工會每日抗爭層出不窮,由聲討HIT、嚴磊輝,到李嘉誠父子、梁振英及張建宗,連串攻擊,終令長實禁不住發炮,向法庭申請臨時禁制,圖將工人趕離長江中心。起初法庭拒頒禁令,工人覺得大勝。後來和黃終獲頒令限制工會代表進入長江中心,資方總算扳回一仗。勞方旋即自長江中心遊行到禮賓府,一度佔據花園道三條行車綫,期間更與警方推撞。

和黃申禁令 工人萌退意

有陰謀論指,工會覷準港人對大股東的不滿,將矛頭直指和黃,掀起市民仇富情緒,令工運變質。李卓人卻駁斥,仇富情緒是資方引發出來,「工人已在碼頭二十日,給予資方很多時間解決,是HIT自掘墳墓。」

不過,工會沒想到把戰綫移到李家門前,反令工潮失分。勞聯曾炳發指,自工人衝擊長和系後,有不想「過激」的工友主動找勞聯,表明退意。有工人也抱怨對舉行晚會毫不知情,不欲事件鬧大,想返回碼頭靜坐。

搞手之一的陳家駒坦言,「去長江中心辦公室,我們事前真的不知道。」但他亦諒解社運人士已盡量低調,以免喧賓奪主。

談判桌角力見真章

工潮談判桌上,球來球往,局面難解。第一局,勞方堅持要資方承認工會代表身分,方肯談判,資方拒絕,調解拉倒。

工潮十五天,第二局敲響,卻出現沒介入罷工的工聯會及勞聯插手談判,職工盟諉過政府自把自為,直言若談判破裂,勞福局局長張建宗須負最大責任。同場,職工盟死守加薪兩成三,工聯會及勞聯口徑一致,要求加薪一成二,勞方出現分化。

翌日,第三局展開,資方選擇僅與職工盟同席,工會猜測此乃拖延策略,故對加幅寸步不讓,外判商方案原地踏步,願加薪百分之七。

資方拖延戰術不讓步

外判商轉向「較好傾」的工聯會及勞聯,再提「五加二」及加底薪百分之七方案,會後永豐說會積極考慮加薪一成二,惹來職工盟批評永豐與工聯會「互扯貓尾」,藉抬高工聯會方案壓工人價。

談判膠着期間,HIT被工會批評「出口術」,質疑碼頭恢復九成運作是「假恢復」。第四局開波,工會立場有所軟化,亮出加薪一成八底綫,並計畫以行動升級要脅資方。永豐拋出「五加二加五」方案,指飯鐘及津貼整合後,增幅逾一成。高寶則以結業離開談判桌。僵持了一個月,勞資疲態盡現,工會放軟口風,接受雙位數加薪。原以為工潮有望提早落幕,沒料到第五局,資方仍堅持「五加二加五」,懶理工會讓步。資方在拖延戰佔盡上風。

整個談判中,HIT儼如局外人,只願列席,拒絕參與,「抽身」策略顯而易見。何偉航指,談判桌上看到外判商與HIT互卸責任,外判商不斷把職安、器械維修問題卸給HIT,HIT卻愛理不理。

資方終極武器 加薪9.8%

碼頭工潮波譎雲詭,勞資每一步均互相猜忌。就算完成最後談判,永豐、聯榮、培記及現創四間外判商一錘定音,投下「加薪百分之九點八」的終極方案,工會仍覺得事有蹺蹊。

皆因外判商現創早在工潮第二天,已與工人達成分兩年加薪約兩成的口頭協議,即九點八方案,現創工人即時復工。但工潮第三十八天,現創工人指公司「反口」,再次罷工,逼使現創承諾加薪百分之九點八,其他外判商跟隨。有不願具名的工人代表質疑全是資方的一場戲,認為資方明明企硬,但一見現創工人走出來,突然壓力上身,拋出終極方案,猜疑資方要找下台階所以找人做戲。

「和頭酒」拍枱收場

真假難評,資方本想一酒泯恩仇,卻意外鬧得「拍枱」收場。有工人代表透露,永豐與工友一直「有商有量」,終極方案後,永豐管理層私下找工人代表洽談其他津貼,誰知令工人誤以為「還有得傾」,令「和頭酒」鬧出不和。「部分工人以為還可爭取更多的加薪,出席後方知與期望不符,怒火中燒『拍枱走人』,當時永豐太子爺已放下身段,叫工友留低。」他說。

永豐黃志德回應,當晚有二十多名員工要求遣散費,加上溝通有誤,令「和頭酒」不歡而散。

勞資撰文隔空罵戰

主導輿論,是兵家另一戰場。工潮中後期,勞資雙方通過言文攻勢、輿論壓力,互相攻伐。和黃及HIT不斷刊登廣告,向工會嚴詞炮轟,顯示絕不會受威嚇後退。連身在北京的和黃高層霍建寧亦開腔,狠批李卓人文革式批鬥,與李卓人隔空對罵。至法庭拒頒令禁止工人在長江中心外集會,和黃再登廣告,批評職工盟發動階級鬥爭,旨在挑起仇富情緒。

職工盟屬下碼頭職工會,同樣寸步不讓,刊登廣告反擊,指工人備受壓榨,李卓人亦反擊資方以本傷人。

社運人士周諾恒直言,工潮初期,勞方甚重文宣工作,除訪問工人,揭露碼頭工的辛酸,又派人辦《碼經》,日派二千份。到後期資方刊文反擊,他們即找人撰文反擊,免令工人被資方怒火嚇怕。期間,工會更部署向傳媒分階段爆料,打擊資方形象,當時有報道指嚴磊輝是Sakoma(成功碼頭)的董事,勞方陳家駒坦言,「我們早聞此事,但故意等一段時間才爆料,令嚴不能反擊。」

資方以退為進 工人反擊

佔中事件發生後,外判商亦不甘示弱,反客為主,除高寶發聲明表示考慮退休不幹;永豐亦通過公關公司發聲明,解釋公司願分兩年加薪一成二。高寶等五家外判商,更在報章刊登全版聯合聲明,反擊勞方所指的慘況,結尾更稱「夠了。我們招架不了,或許是時候需要休息。」但這個「不如退休」聲明,卻被罷工工人逐點反擊。

至此,輿論對勞資雙方毀譽參半,但市民傾向同情工人。高寶此時突然使出結業一招,對工會工運政治化強烈控訴,令工人措手不及。在第五輪談判展開前夕,和黃再次發動輿論戰,這次輪到和黃港口集團高層馬德富,接力在報章狠批李卓人,李反駁和黃只為轉移視綫。


A18 | 每日雜誌 | 碼頭工潮風雲系列之落幕篇 | 2013-05-18

20130518 勞工密集行業 隨時又點燃 聲勢坐大 埋工潮抗爭伏綫

聲勢坐大埋工潮抗爭伏綫 勞工密集行業 隨時又點燃

經歷四十天跌起迭,碼頭工潮曲終人散。資方元氣大傷,「一口價」提出加薪百分之九點八,工人無奈接受,工會領袖稱之「半杯水的勝利」。抗爭到底,各方「埋單計數」,航運業折損嚴重,工人亦損失千萬工資。今趟工運結合社運,論聲勢,一時無兩;論勝敗,卻言之尚早。抗爭基金就如潘朵拉的盒子,為下次工潮埋下伏綫,工會也言明不會就此罷休;資方吸取是次工運教訓,下有對策,勢必再起風雲。一石激起千層浪,不少勞工密集行業原來也蠢蠢欲動,戰綫隨時一點又燃。每日雜誌組

陪伴工人抗爭四十多天的職工盟秘書長李卓人,回到久違的辦公室,感覺「場仗似完非完」。集體談判權始終爭不到手,在他看來,是流走了的半杯水,難免心有不甘。這場野貓式罷工,是本港回歸後歷時最長的工潮,但由始至終,資方堅拒承認工會地位,又單方面把加薪幅度壓至單位數,完全架空工會,令工會取得集體談判權的好夢成空。

「輸了工會協議,我很失望。若有協議,代表資方承認工會,會跟工會談判。」但李卓人認為,至少贏了社會、贏了資方賠上的聲譽、贏了工人抗爭的精神。這半杯水,暫能止渴。

職工盟「收兵」壯聲勢成贏家

回顧整個工潮,勞方確曾出錯牌。有輿論指,職工盟太自信,甫開戰便不留餘地,犯了談判大忌。城大專業進修學院學術統籌宋立功分析工運演變,儘管工會面對僵局只能硬着頭皮向前衝,但他認為職工盟是最大贏家。

「職工盟的會員只佔HIT及外判商工人的一成,參與工潮的僅四百多人,是三大工會貨櫃碼頭屬會中份額最少。」經此一役,他相信職工盟已名聲雀起,成為資方及其他工會不可不防的對手。

工會罷工基金高逾八百萬元,分十多次派發給工人,鞏固他們對職工盟的信心。有批評指職工盟利用罷工基金「收兵」,圖壯大工會。李卓人重申,不論有無罷工基金,收兵是工會必走的一步。無可否認,工會已成功壯大。

至於工人加薪不盡人意,李卓人認為實力幾多,成果就有幾多,「始終一開始組織的工人不夠多,否則贏面更大,今次只是吊鹽水式癱瘓。」如參與罷工的培記及聯榮機手僅十多人,若工會早與他們混熟,說定能壯大聲勢。

堅持高開 終白捱40天

有評論指,若按牌理談判博弈,工人應在氣勢最盛時讓步,加快達成協議,爭取最佳條件。堅持高開到底,工人到底有無贏?

外判商拋出加薪九點八並指不再談判,表面上加幅近雙位數,較罷工初期傳出的半成要高,資方更明文設定食飯時間,工人可說是勝利。但宋立功認為那是慘勝。因經五輪磋商,資方開出「五加二加五」方案,工人不收貨,捱足四十天,卻無法達雙位數,最終不過比「五加二加五」多五十元。

據知,工潮中段曾有機會加薪一成二,但因工會間爭權,互不相讓,令機會流失。外判商亦乘時增聘新血,工人日後或因開工不足,人工因加得減。有聯榮罷工工人也說,工潮下已有人犧牲,「罷工首天表明『一個都不能少』,如今仍有人無着落,何來勝利?」

勞方輸了半杯水,或因罷工時機非絕佳。三月底非碼頭旺季,難逼資方談判,李卓人也認同,若待六月旺季開波,配合外國工會聲援,結果應不盡相同。無論如何,賽後檢討,他承認職工盟因工潮壯大,日後將組織更多工人抗爭。

資方輕敵 明贏暗輸

工潮一戰,資方因輕敵,中段潰不成軍,最後雖能保帥,也傷痕纍纍。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鍾劍華認為,資方終以不過雙位數的方案完結工潮,算贏一仗。但HIT賠上金錢及聲譽,外判商日後也要承受成本大增的重壓,與工人關係又撕裂,蠟燭兩頭燒。其他外判商未來能否再找人組班,取得外判合約,抑或步高寶後塵,殊難預料。有商界更擔心工會勢力坐大,動輒以罷工威脅,甚至引入外國工會聲援,後患無窮。

明贏暗輸的結局下,工潮若能倒帶,資方並非無牌可打。有認為資方初期錯估形勢,以為罷工難成氣候,錯過拆彈時機。李卓人相信,資方吸取了教訓,下一仗會做足準備,勞方將更難打。下一帖戰書彷彿在此宣告,收下戰書的,除了資方,似乎還有其他工會。

宋立功估計,資方日後隨時「反滲透」,安排工人當綫人,監察碼頭工一舉一動,同時改善工作環境,好讓勞方出師無名。「HIT已擺出姿態,加快吊機自動化操作,令碼頭工走向夕陽。」他相信,資方會以碼頭自動化,威脅工人聽話。

工會再積怨 政府輸最慘

工會間角力也勢必成為資方反擊的棋子。宋認為,李卓人指「組織更多工人」,意味要向工聯會及勞聯「挖人」,「三大工會各有地盤,職工盟要壯大,難免搶人。」工聯會及勞聯今次雖失分,但會員同樣得益,日後兩會將勸阻工人加入職工盟。三大工會「牙齒印」愈深,宋認為資方愈能漁人得利。

未來政府將再陷於勞資夾縫中,左右為難,隨時再成輸家。政府多番被謔稱「傳聲筒」,工潮過後,勞福局局長張建宗辯指一直在幕後斡旋,因無高調宣布介入,令人誤以為無做事。但宋批評政府錯估形勢,最初只派低級員工到場,後來邀約談判也弄得焦頭爛額,角色可有可無,是最大輸家。

鍾劍華亦同意政府輸得最慘,為不讓職工盟領功,甫談判便拉工聯會「落水」,籠絡資方,「但碼頭公司與工聯會關係不密切,全不賣帳,政治算盤打不響。」

工運「社運化」 日後恐更激

社運點燃工潮,令抗爭走出社會,職工盟李卓人總結此舉「叫好亦叫座」,但有學者強調,社運不能凌駕工運。

李卓人自言,不愛純以社運爭取工人權益,以一○年大家樂飯鐘錢為例,他以社運方式鼓動市民杯葛大家樂,最後成功令資方屈服,惜叫好不叫座,「事後無一個大家樂員工加入工會,對工會發展無好處。」他強調,社會不應將社運的支持負面化。

社運擅於搶佔道德高地,到處點火,與對手打持久戰。由○六年天星碼頭保育,到○九年「反高鐵,護菜園」,見證年輕人抗爭之激烈。工運較社運溫和,集中談判加薪,鮮旁生枝節。今次雙劍合璧,左翼21核心成員黃永志認為,是受社會貧富懸殊問題激化。

社運人士指太「乖」不獲關注

工潮中期,工會將工運綁上社運,攻擊及醜化企業管理層,衝擊集團寫字樓及酒店,又號召公眾罷買,圖以社運的激進手段增添聲勢。有社運人士認為,社運任務是號召公眾,不能太「乖」,若只聽從工會,會令社會支持無以為繼,「社運服從工運,可免去內部路綫之爭,但工人難獲社會持久關注。日後工潮,社運應該更激。」

社運人士後援會召集人周諾恒亦指,「工潮初期,因社運太服從工人,遲遲未提出己見,到碼頭清場時,才表達欲留守一博,後來更各自發功,但也遲了。」

喧賓奪主易失支持

不過宋立功認為,社運既能載舟亦能覆舟,要打勝仗,不能喧賓奪主。社運人士應一心幫工人改善加薪福利,而非趁機擴大社運影響力,「否則或令兩者關係轉差,日後工人未必再接受社運助力。」

今趟工運及社運完美合體,他認為是「可遇不可求」,「工黨有幾位執委是左翼21成員,今次李卓人雖以職工盟身分參戰,但只是『左手交右手』協調工潮。」他相信,社運及學運下次未必那麼聽話,工會須警覺。

事實上,到工潮後期,市民捐款熱情漸冷,反映不少人雖同情工人,仍希望工運歸工運、社運歸社運,不樂見工會以工人利益為名,激化社會矛盾。罷工目標愈趨模糊,或是令公眾支持不繼的原因之一。

四月吞吐量跌 競爭力日弱

本港港口業務○七年已被上海追過,跌至第三,去年於全球首七名港口中,更是唯一吞吐量負增長,競爭力漸走下坡。在此環境下再爆工潮,如雪上加霜。

碼頭業界估算,工潮令四月份的港口吞吐量,較去年同期跌逾一成二。按資方HIT指日蝕五十萬元估算,四十日共損失約二億元。勞福局估算,罷工工人亦損失工資逾千萬元。

面對內地港口的挑戰,本港勢將轉戰成中轉港,隨着大型貨船增加及人手老化,未來十年泊位更會陸續半自動化,尤其是岸邊塔機,屆時碼頭會減少四分之一人手。

客戶轉內地港口落貨

香港經貿商會會長李秀恒指,今次勞資雙方劍拔弩張,碼頭業界過往的洽商精神大受打擊,「九點八」加幅更會成為其他行業的參考指標,緊張關係將波及其他中小企。他更預期,工潮勢令本港碼頭成本上漲,客戶甚至會流失往陸路的運輸,「內地近月打通中歐鐵路,十多天便能把貨物從中國運到歐洲。」

工潮對本港經貿形象也造成打擊,「現在不能再以船多、服務好作賣點。」工潮亦揭示了內地碼頭競爭力日增,他說:「客戶過往怕內地過關麻煩,寧願來港落貨,工潮後,卻對內地港口接受度大增,預料今次轉到鹽田、蛇口落貨的客戶勢將流失。」

「抗爭基金」推波 電梯工蠢蠢欲動

工潮輸了的半杯水,何時才爭回來?職工盟屬下的碼頭工會日前呼籲罷工工人捐出津貼,成立「抗爭基金」,為未來發動工潮及爭取集體談判權籌集彈藥。工潮的完結,隨時意味着另一場風暴的開始。

李卓人不諱言,工潮後已有人來電說要搞工會,「聽聞廚師也要寫《廚師的辛酸》。」經此一役,他認為,各行各業漸明白何謂工運,工會也擺脫了「蛇齋餅糭」的運作模式。

宋立功亦認同,九點八方案是今年的事,明年五月後加幅如何,不得而知,一旦勞資雙方再談不攏,工潮隨時再現。他又指,本港某些勞工密集的行業也蠢蠢欲動,電梯維修行業最有可能出事,「過往有好幾家電梯公司已發生過工潮,甚至有工友罷過工。」夏天將至,他相信汽水及蒸餾水工人或再掀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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