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國,如何愛

為何突然想到這個題目?事緣上週回內地與家人晚飯,看見內地五一實施公共場所室內禁煙令後,食肆還主動派發煙灰缸,正準備拍照留下證據的時候,被親戚「教育」一番:「你這樣做事,不行!不要把你香港的那一套,套在大陸。」

火爆的我,當然反駁。事後想到的,並非我處事問題。時代在變,本想著新媒體令這些不合情理不合法規的事情容易曝光。但一件小事,卻令我覺得,原來一些官僚思想是如此根深蒂固。

我從不覺得,法治、自由是香港的一套。其實他,也是86年學潮的那一代,也曾高呼民主自由人權萬歲的一代。是他識時令為俊傑,還是早已看破早已死心,倒不如把心一橫,將自己從天平的一端,努力成為天平的另一端?還是劉曉波、艾未未、趙連海,甚至是今日參加、甚至如我旁觀茉莉花革命的後生仔太幼稚?

也許,時代需要的不是廣州十六中那個舉牌少年陳逸華,去思考那個政權理所當然的一切;而是武漢那個「五道槓」少先隊總隊長黃藝博,在鏡頭面前擺官樣,才是成功之道,成功榜樣。對啊,當年我也是一個「兩道槓」,我還記得加入少先隊的一日,是93年我的生日。現在回想,那個所謂生日禮物也許是我的恥辱,亦或者今日的我,應該如當年那般,innocent(解作無知、幼稚、無辜),隨大流,應該會開心很多。

今日是08年汶川地震三週年,如果我是那井底之蛙,看著歌頌國家的偉大,建設的成就,然後自豪自己是一個中國人,我想我會很開心。但可惜的是,我知道的就是多了一點點,我卻竟為我是一個中國人而自卑。也許這個說法不太貼切,應該是對生於這個政權下而死心。

地震時,還以為這個政權會真的多難興邦,言論和傳媒會如地震開初那般,愈趨開放。但原來魔高一丈,那些「紅色傳媒」竟然能將荒誕發揮到極致。地震紀念活動,絲毫沒有哀傷,取而代之的是紅紅火火,興高采烈。

那個twitter上關注許久的藝術家,我曾經為他每一日發布在豆腐渣工程中枉死兒童名字和生日的tweets感覺厭煩。好了,現在他已經被失踪了38日。法律?這一國,會講法律嗎?小小一個禁煙令,無公開討論、無執行細則,一開始就知道是不可行。對啊,不可行又怎樣,你以為憲法35條可行嗎?

「這一國,如何愛?」在美國的好友Dannie回覆道:「愛,是明知她有缺點,也義無反顧的愛,並想辦法改善她」。可是,「當你想義無反顧時,得到的是冷嘲熱諷;而那些想改變他的人,就一個個地失踪。真的那麼容易嗎?」對啊,Dannie說得對:「我從來沒說過是件容易的事。」

記住2011年5月12日,作家、時評人李承鵬的一條微博:「剛才,報道『邵氏棄兒』的三名記者被警察帶走,因他們要真相。剛才,獨立參選人大代表的劉萍失去聯繫,因她要獨立。現在,整個四川都在隆重感恩,因我們要表現幸福。就是說:我們表達幸福的前提是不許真相和獨立。君可記,三年前那些幼小的身體在廢墟下慢慢冷卻,我看得到他們還在動,卻無能為力。」

記住2011年5月12日,《南方都市報》被刪除的社論。我慶幸,知道社論中所說的十二獸首、陶瓷瓜子,和這些背後的艾未未,以及艾未未背後所折射出來的故事。我也相信,依然會有有良知的中國人,不會遺忘。

 

南方都市報社論《躺在時間的河流上懷念他們》

(YouTube艾曉明老師朗誦版:http://www.youtube.com/watch?v=Op9Ez9ADg6w

今天是汶川地震三週年紀念日,讀者諸君一定知道我們的哀悼所在。那場大地震令山河破碎,八萬多人罹難失踪,連綿不絕的哀傷延續至今。哀傷是為同胞一去不還,五月就此成為悲哀的月份;哀傷也因為念及自身無力,不能抵擋決絕的離逝。又一年祭祀重來,躺在時間的河流上懷念他們,實有必要確認諸多問題:他們是誰?他們遇到了什麼?他們在哪裡?他們想要我們做什麼?

馨香幾枝,煙氣裊裊,升騰至虛空。他們不是冰冷的數字,他們也曾頂著百家姓活潑潑地存在過。他們用整整一生,走進五月的廢墟。他們開心地在世上生活過七年,抑或更長更短的歲月。他們是父母,是子女,是姐妹,是兄弟,是黃皮膚的人。他們是寨子裡的居民和過客,是跋涉山川河流的人,看雲起雲落,他們是一切真情。他們是你遇見或未見的人類,是住在大地上的靈魂。

生是偶然的,死亡是必然。三年前的今天,同個時刻,下午黃昏黑夜如朽木,紛紛落下,壅塞時間的河流。紅色是血,灰色是揚塵,白色是眩暈,黑色是死神的衣袂,他們在顏色橫流中倒下,像是不幸的莊稼,被銳利的刀鋒殺害。他們失去了所有,他們的老年中年青年或童年時代結束得太早太快。他們成了各種各樣碎片,使用尖銳的邊緣,把日子割出眼淚,將故鄉拋棄。

他們從四方而來,往八方而去。我們悔恨,他們本該有更好的死亡方式,譬如從容悼念,並且允許淚飛成雨。匆匆复匆匆,他們永遠離開傷感的村莊和城市,他們現在石頭長有新綠的山坡上,他們仍在學校,在路上,在地下,在無名之處。他們和他們在一起,就像麥子與麥子長在一起。在夏天,在他們最後的黃昏去了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是生者唯一的痛楚,唯一的安慰。

我們在心里為他們降過半旗,我們在哀悼日為他們招魂請安,我們蒐集過他們一世為人的證據,我們一起念出過他們的名字。我們答應過要念念不忘,要生生不息。我們做了很多,又做得太少。迷途不返的人,你們在哪裡?我們點燃的光能否照亮你們的路?我們無法做得更多,只好擺上鐵做的十二生肖,敬上瓷做的瓜子,象徵且祭奠你們凝固了的生命。你們還想要我們做什麼?

我們知道,死亡已經發生,而遺忘等候一旁,覬覦他們的再一次死亡。如果不懷念,遺忘就會越來越強大。今天的祭祀就是為了拒絕遺忘,拒絕再次失去他們。以後的紀念,目的無他,也是一遍遍證明給他們看:我們從未遠離,我們一直在一起,哪怕是遇到死亡和恐懼。這是一種要被記取的承諾,人千古,人又永遠在。這是我們對整座村落、整座城市、良知國民的交代。

起於塵土而又歸於塵土,可有一種責任無法推卸。這就是我們對他們的紀念,是校園對學生的紀念,山野對農夫的紀念,黃泥雕群對凝視者的紀念,是家庭對逝者的紀念,是鮮花對墳墓的紀念,是生命對生命的紀念。我們始終不忘,始終向著他們的方向眺望。我們的生活裡有他們,我們不只是為自己過活。時間的河流聯繫彼此,讓我們重聚在一起,就像是真的沒有失去過。

止歇歡娛,今天此時,讓我們躺在時間的河流上,採用他們慣常的姿勢,感知他們的所在和請求,察覺我們的對話與諾言。在他們走後,沒有一個夜晚能讓我們安睡。可三年來,我們謹記並警醒我們的原則。五月是悲哀的,又是清醒的。通過對他們的取態,丈量我們與人類的距離。祝愿大地上的神祇同樣能保佑他們,就像他們保佑我們一樣。祈禱彼岸樂土。伏食尚饗。

 

HKET_20110513《南都》悼川震 暗挺艾未未 「擺上鐵十二生肖瓷瓜子 祭奠死者」

 

 

 

2011年5月12日,於獅子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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